浩鼎中心聚焦网游知识产权保护：内容泄密、“谷子”盗版的法治突围

　　每年4月26日的“世界知识产权日”由世界知识产权组织(WIPO)设立浩鼎中心，旨在提升公众对知识产权重要性的认知。虽然，今年的世界知识产权日是以“知识产权和音乐：感受知识产权的节拍”为主题，但电子游戏作为新兴的文化创新领域，其知识产权问题依然受到广泛关注。

　　南都记者注意到，2024年以来不少游戏公司加大对游戏内容泄密、盗版“谷子”的打击力度，同时持续近十年的“传奇”IP乱象正走向终局。

　　现象1：企业针对内容泄密展开行动

　　企业频频出手整治内容泄密

　　近年来，随着游戏行业的迅速发展，游戏内容泄密问题日益严重，成为困扰游戏公司的一大难题。2024年，游戏公司纷纷加大对“游戏内容泄密”行为的打击力度。

　　本月，米哈游法务部公众号发文称，在起诉蚕豆网前的2年内，该网站及其关联自媒体矩阵账号发布近百条《原神》涉密游戏内容，共涉及16个游戏版本。本案一、二审法院均判决认定，蚕豆网的行为侵犯米哈游的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米哈游要求蚕豆网运营方发布声明消除影响，并赔偿经济损失33万元。

　　此前，2023年8月至2024年4月间，某社交平台博主持续高频发布、“搬运”涉及《原神》《崩坏：星穹铁道》14个版本以上的未公开游戏内容。相关泄密视频的点赞数超190万次，转发超45万次。米哈游提起诉讼后，2024年12月，上海市徐汇区人民法院对所涉3起诉讼案件作出一审判决，认定该博主侵犯企业商业秘密和著作权，共计判处被告赔偿55万元，并公开刊登声明、消除影响。

　　据悉，米哈游此前已在刑事、行政、民事、平台投诉等多个维度，对测试端、传播端泄密进行打击，目前已累计追责200余名泄密者。

　　米哈游方面对南都记者表示，游戏泄密行为会剥夺玩家探索未知游戏内容的乐趣，破坏玩家游戏体验。同时，对泄密内容断章取义的描述会导致玩家产生误解、引发争执，破坏社区生态。“泄密行为还会扰乱游戏运营节奏，并对游戏的口碑、声誉造成负面影响”。通过打击泄密行为的专项行动，米哈游一方面希望对潜在泄密者形成震慑效果，另一方面也希望能够对广大玩家进行法律知识的科普，提醒玩家们搬运、转发泄密等内容行为也可能会构成侵权，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实际上，不只是米哈游，不少游戏公司和热门产品都出现过内容泄密的情况。2024年7月，成都高新区人民法院宣判刘某某侵犯《王者荣耀》著作权案。刘某某为涨粉盈利，自2023年2月起非法获取该游戏未发布内容并剪辑上传，半年粉丝达70余万，4个月发布33个侵权视频，获赞178万余次，获广告收益数十万元。公安机关侦查后，2023年6月将其抓获，2024年4月检察院提起公诉。最终刘某某被判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罚金30万元。

　　“游戏泄密分很多种，玩家外泄最容易识别”

　　据北京市路盛律师事务所律师路畅、蒋南頔介绍，泄密内容不再局限于传统的游戏软件代码、算法等核心机密，如今新角色、副本设计、活动规划等经营信息也成为了泄密的“重灾区”。“以《王者荣耀》为例，这款热门游戏的每一次更新和活动规划都备受玩家关注，但也因此成为泄密者谋取私利的工具”。

　　同时浩鼎中心，蒋南頔对南都记者表示，相较于民事或行政程序，刑事措施处罚更为严厉，对泄密行为也会形成更大威慑。从犯罪行为的构成要件来看，“游戏内容泄密”行为应通过侵犯商业秘密罪进行规制。但如果泄露的游戏内容中主要涉及新角色形象、新游戏地图和道具以及动态游戏画面等享有著作权的设计元素，也可以适用侵犯著作权罪进行维权。“《王者荣耀》案对通过侵犯著作权罪惩治游戏内容泄密行为提供了很好的示范和参考”。

　　不过，她也认为，侵犯著作权罪在适用场景上与商业秘密罪有所区别，“游戏内容泄密”行为的刑事打击路径还是应该更多地采用侵犯商业秘密罪。目前，已有在先民事案例认定未公开游戏内容符合商业秘密的“秘密性、保密性和价值性”要求，应当作为经营秘密予以保护。“刑事程序中认定商业秘密的标准应与民事程序中的标准一致，完全可以参照适用，将新游戏角色、游戏场景和道具、运营方案、游戏平衡机制等未公开的游戏内容均纳入经营秘密的范畴”，她说。

　　北京元合律师事务所孙磊律师指出，商业秘密的案件不好打，第一步是要先证明“这个是商业秘密”。而游戏类泄密此前一直没有司法评价“一致未公开的美术图或者游戏画面”是否属于商业秘密，“如今这几个案例解决了这一难题，是一个进步”。

　　不过，孙磊律师也认为，游戏类泄密分很多种，除了类似案例的测试玩家外泄，还有活动策划内部外泄、玩家“拆包摸轴”等。其中，测试玩家外泄相对容易通过技术识别泄密玩家，而对于活动策划外泄和“拆包摸轴”，在确定泄密源头等方面存在较大困难。他表示，目前在NGA、小红书、微博等平台上的传播时，都会使用圈内暗语，有的直接通过颜文字符号组合传播，而投诉到平台，或者起诉到法院，很难向一个对游戏没有深刻认知的审核员或法官去解释这些符号为什么就代表了商业秘密。同时，像“拆包摸轴”属于破解技术措施的行为，往往涉及复杂技术和黑客行为，难以锁定具体破解人员。“上面的问题，才是比较影响业内核心利益的问题，而目前尚无有效的方案”，孙磊说。

　　游戏产业分析师张书乐认为，游戏提前泄密的原因主要有核心开发人员的“炫技”、游戏工作室分包公司员工外泄以及游戏公司有意为之进行营销等。除第三种外，前两种对游戏危害较大。为防范内容泄密，一方面要加强员工教育，另一方面则要增强内容保密措施，再者则是除核心创作人员外，尽量避免将工作分解给个人或分包公司，以减少泄密风险。

　　现象2：“谷子经济” 盗版乱象

　　漫展盗用游戏官方名义，出售盗版周边被罚

　　“谷子经济”是一种以年轻人为主的新型消费经济形式，主要围绕二次元IP衍生出的周边产品，如徽章、卡片、手办等。近两年以来，“谷子经济”开始逐渐站上风口，市场规模庞大且增长迅速，2024年已达1689亿元，预计2029年将超3000亿元。

　　在这一蓬勃发展的新兴经济形态中，游戏行业扮演着极为关键的角色，众多知名游戏IP纷纷推出周边产品。然而，与此同时，盗版“谷子”及周边商品的问题也日益凸显。

　　早在2023年，米哈游便配合上海徐汇警方成功捣毁生产、存储、销售侵权网游周边的犯罪团伙，查获侵权周边及零部件3万余件，涉案金额超1亿元。而在今年4月审结的一起案件中，某动漫公司未经授权冒用米哈游名义，在全国多地举办动漫展和演出活动，售卖门票并销售盗版《原神》《崩坏：星穹铁道》周边商品。米哈游发现后提起诉讼，法院审理后认定该动漫公司侵犯米哈游著作权并构成不正当竞争，判决其赔偿米哈游经济损失及维权合理开支50万元。

　　同时，根据鹰角网络公告，公司自2024年以来持续针对多个主流电商平台上的盗版周边、盗版“谷子”侵权行为，开展了全面追踪与调查。这些周边包括手办、立牌、服装、包袋等多种衍生品，涉案金额高达300余万元。目前，鹰角网络已成功处理了数十件盗版周边侵权案件，要求侵权方停止侵害、下架相关商品，同时公开赔礼道歉并赔偿损失。

　　据业内人士介绍，源头IP及“谷子”的生成、运营和授权，以及中游保证品质的生产、宣传和供货，都需要摊入正版“谷子”的售价中。而相比正版“谷子”，盗版“谷子”的价格中无需分摊源头的成本，中游生产、销售的成本可能也会降低，因此，低价的盗版产品对“谷子”的正版市场形成了挤压，整个“谷子经济”生态下，盗版问题尤为突出。

　　律师：盗版“谷子”属于典型知识产权侵权浩鼎中心

　　“玩具模型业曾经历过类似情况，如孩之宝(Hasbro)的变形金刚有大量的‘国产版’，通过不加logo、重新设计造型等方式规避侵权，最终部分走向原创IP。然而，‘谷子’与之不同，其严重依赖IP，难以像模型行业那样实现正规化。”北京元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孙磊表示。

　　据北京市路盛律师事务所律师张捷、蒋南頔也认为，“谷子经济”是以IP为核心，其产业链的各个环节都离不开知识产权的保护。“盗版‘谷子’的生产、销售行为属于典型的知识产权侵权行为，可能涉及著作权、商标权、专利权侵权以及不正当竞争”。

　　具体而言，正版“谷子”基于游戏IP中的角色形象、故事情节等设计，这些元素可能受《著作权法》保护，盗版行为可能侵犯复制权、发行权、信息网络传播权、改编权等。同时，盗版“谷子”使用与正版相同或近似商标，易导致消费者误认，构成商标权侵权。若正版“谷子”的生产工艺、产品结构、设计等申请了专利，盗版产品也可能存在专利侵权风险。此外，盗版“谷子”通过抄袭、低价倾销等手段冲击市场，导致正版权利人利润损失，损害企业形象和名誉，还可能因质量低劣危害消费者健康，违反《反不正当竞争法》。

　　“游戏公司对同人周边多为默许态度”

　　“为防止不法商家通过盗版周边牟利、保护自身相关利益，游戏公司需增强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全面布局知识产权体系”，蒋南頔对南都记者表示，游戏公司需要对游戏Logo、名称、角色形象等元素进行著作权登记、商标注册、专利申请等操作，明确权利内容、范围及归属，固定权属证据。“条件允许时，可在企业内部设立知识产权管理部门或岗位，负责知识产权的梳理、管理和维护，监控侵权行为并及时采取措施”。

　　同时，蒋南頔建议，游戏公司应加强行业协作，通过成立反盗版联盟共享侵权线索、联合打击盗版，提高侵权行为的发现速度和打击效率，降低维权成本。同时，借助游戏内公告、社交媒体宣传等渠道，引导消费者识别和选择正版，营造良好的市场环境。

　　此外，张捷表示，游戏公司要合理选择权利基础和维权途径，严厉打击盗版及其他侵权行为。她说，根据不同的侵权行为，合理运用著作权、商标权、专利权、竞争利益等权利基础，结合律师函、行政投诉、民事诉讼、刑事打击等多渠道组合拳提高维权效率，降低维权成本。“游戏公司应加强与电商平台和社交媒体平台的合作，密切监控线上侵权行为，及时发送侵权通知要求删除侵权内容，必要时要求平台采取更严格的必要措施”。

　　值得一提的是，孙磊对南都记者表示，游戏公司对同人周边、非授权Cosplay等侵权行为多采取默许态度，主要是担心打击粉丝热情影响口碑。“同人周边其实日本很久之前就有，不过大部分游戏公司、动漫公司，都会照顾粉丝的态度”。他表示，一些维权行为会打击了粉丝间传播的热情，造成赢了官司却输了口碑的情况。“这也就是为什么一度日本考虑将侵犯著作权罪改为非亲告罪，而绝大多数企业反而非常反对，怕警方未经公司同意主动执法，会打击粉丝的热情”。

　　不过，孙磊表示，如今一些案例中侵权行为“逾越了度”，因此企业开始积极维权，但理性的游戏公司，一般也不会“睚眦必报”。他说：“实际上你会考虑，就算号称‘东半球最强法务部’‘最强IP所有人’的任天堂(Nintendo)公司也不是大量起诉，而主要是发函警告和默默关注，这是有一定道理的”。

　　现象3：“传奇”IP争端逐渐走向终局

　　A股游戏公司赢下上亿元国际仲裁

　　4月9日，A股游戏公司恺英网络发布公告称，其子公司上海恺英与韩国“株式会社传奇IP”公司的仲裁案终局裁决结果生效。据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ICC)作出的最终裁决书，株式会社传奇IP需向上海恺英支付赔偿金人民币2.245亿元，并承担法律费用135万美元、仲裁费用46.85万美元及相关利息。

　　实际上，《传奇》游戏自诞生以来，其版权归属及授权问题便纷争不断，而此仲恺英网络仲裁案为《传奇》游戏多年来复杂的版权纠纷再添重要注脚。

　　据悉，《传奇》游戏的原始著作权由韩国娱美德和亚拓士两家公司共同享有。2001 年，盛大网络与亚拓士签订代理协议，成为该游戏在中国地区的授权代理商。经过多年发展及协议更迭，世纪华通集团旗下的盛趣游戏承接了盛大网络的游戏业务，成为《传奇》游戏在中国大陆地区的被授权方。

　　然而，娱美德及其子公司株式会社传奇IP却在未与亚拓士协商一致的情况下，单方授权上海恺英等公司对《传奇》游戏进行开发及运营。此番单方授权行为直接导致《传奇》游戏共同著作权人之间以及被授权方之间，在授权合法性问题上陷入旷日持久的法律纠纷。同时，市面上也出现了多款“传奇类”游戏共存并相互竞争的局面，不仅降低了用户的游戏体验，而且由于被授权主体的分散性，在面对盗版、私服等问题时，常遭遇“主体不适格”的挑战，难以快速展开维权行动。

　　北京市路盛律师事务所律师丛林、蒋靖雯表示，仲恺英网络裁案等《传奇》游戏纠纷背后所牵扯的知识产权纠纷，主要聚焦于游戏共同著作权人中的一方单独就游戏相关知识产权进行授权的合法性。据其介绍，根据现行有效的《著作权法》第十四条第二款规定，合作作品的著作权由合作作者通过协商一致行使;不能协商一致，又无正当理由的，任何一方不得阻止他方行使除转让、许可他人专有使用、出质以外的其他权利，但所得收益应当合理分配给所有合作作者。

　　“传奇”纠纷折射出知识产权保护复杂性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2023年盛趣游戏通过达成协议，获得《传奇》游戏相关知识产权在中国大陆地区的独占授权许可，成为唯一有权在中国大陆进行《传奇》游戏相关知识产权的主体。由此，长期以来中国市场上的《传奇》游戏授权纠纷和乱象，开始逐渐走向“终局”。

　　盛趣游戏对南都记者表示，在获得《传奇2》《传奇3》等授权协议后，“传奇”系列IP正式进入大一统时代。盛趣游戏也加大了维权力度，针对“传奇”系列的多款产品在各类型平台集中维权，2024年围绕“传奇”系列IP重点打击私服外挂、引擎、盒子、会员站、发布站、改编换皮及侵权推广等问题，取得显著成果，包括1400余款侵权游戏下架、超过160台私服服务器关停、刑事立案查处65起等。

　　“《传奇》游戏版权纠纷为整个行业带来了诸多启示与教训”，律师丛林表示，对于合作作品共有权利人而言，需建立清晰的权属框架与高效的协商共治机制，包括设立明确的权利边界与缔约权限、建立动态沟通与协商机制、设计多元化争议解决机制以及推进IP的统一运营管理等。对于第三方授权商而言，IP运营需“先确权，后开发”，尤其是跨国IP的合作，由于语言、法律体系等差异，国际授权协议中存在信息不对称，风险将有可能被进一步放大。“第三方被授权商在类似《传奇》的跨国IP合作中，应提前明确授权链条，通过法律尽调、第三方公证等方式，确保授权链条完整且无瑕疵，在授权合同中设定瑕疵担保条款，避免因共同著作权人分歧引发的合同效力瑕疵及侵权风险”，丛林说。

　　律师蒋靖雯认为，“传奇”游戏版权纠纷虽暂告一段落，但它折射出知识产权保护在全球化产业协作中的复杂性，亦为中国游戏产业乃至文化创意领域的知识产权保护提供了深刻借鉴。在“IP为王”的时代，无论本土原创还是国际合作，都应将“权利清晰化、授权标准化、运营合规化”纳入产业升级的核心议程，构建“法律先行”的合规思维，推动IP生态的健康、有序发展。

　　【记者手记】知识产权保护需要创新进化

　　4月22日，由盛趣游戏法务中心与“红与蓝”律师团队联合出品的《网络游戏诉讼蓝皮书(2014-2024)》正式发布。这份研究报告基于过去十年间156份判决书的深度剖析。《蓝皮书》显示，网络游戏间的侵权纠纷主要集中在2017年至2021年，特别是2019年达到了诉讼纠纷数量的峰值。自2022年起，诉讼纠纷数量显著下降。